速写:通常说人生像旅程。从艺术家的角度,创作艺术是一个旅程,每一件作品自身也是一个旅程。这几年你最大的一个创作实践就是“稀奇”。作为品牌的“稀奇”刚走过第一个五年,我想问下十年前的时候你有没有当时想过会做“稀奇”这样一个品牌?

  瞿广慈:十年前……我觉得六年前都没有想过。没错,五年一个计划我觉得是对的,因为一个人假如说没有自己的五年计划, 那没准儿再过五年有可能我又做一个“古怪”的品牌了,这是我觉得非常不好的。过了五年之后你能感受她成长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台阶,这应该是有所预设的,而不是说走到哪儿算哪儿。那“稀奇”可能是在没有我埋下这个种子之前,就已经预设了它,或者某种命运已经在那儿了。我想有多方面的机缘,比如说中国当代艺术行业的崛起,同时我自己大学研究生毕业,然后到一个学校当了几年领导,后来又回到北京,有很多阴差阳错的机缘。北京这么文化和艺术氛围那么高的一个地方把我作为一个上海人的很多商业方面的语言给激发出来了。或者说那个时代,那个时期的确也需要“稀奇”这样的品牌来出现。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命运应该安排好的东西吧。

  速写:过去的十年内艺术行业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整个中国的城市发展速度也非常快。这种速度改变了在这里生活的人的节奏和状态,也包括对审美的认知。那十年前您和向京(艺术家,瞿广慈夫人)住在北京,然后搬到上海,后来又回到北京。在这个过程中您怎么看待城市化的进程呢?

  瞿广慈:城市化就是中国当前自身发展的特点。城市化的过程其实是我们逐步国际化的过程。你看那些最沿海的城市,把自己都定位成一个国际化的城市。然后二线城市模仿一线城市,三线城市模仿二线城市。这个过程中会出现一些差异性文化。比如北京和上海从任何角度来看,他们的城市化路线都是不一样的,这两个城市本身的基础差别太大了。我作为一个上海人在上海长大,从小时候到今天都能够感受这里的后殖民文化,无论在官方层面还是民间层面。而北京是建立在一个非常本土非常厚实的土壤上,和上海有着鲜明的对比。很多城市国际化的进程是在学习海外,国际是我们的老师,当然在学习过程加入了很多我们自己的想法。从大框架来看我觉得中国的城市化是成功的,像成都、广州、深圳都让人震惊。我猜想无论你来自纽约、伦敦还是巴黎,到了北京或上海都会发现这是一个值得尊敬和尊重的城市,因为她的浩瀚。但如果看细节的话,就会发现很多问题。比如一个好的建筑,你去看他的细节,可能是一个指示牌、一草一木,都让人觉得我们还处在一个除了学习也要自我反省的过程中,现在缺少的可能就是反省。

  速写:城市化伴随着全球经济一体化。我们有时在警惕全球经济一体化带来的全球文化一体化。警惕一体化将把各地的文化地缘性慢慢变成和工业生产一样变得标准化了。同时我们会越来越难感受到个体的差异。今天有着琳琅满目的艺术品、商品,服装。作为赏鉴者或服装的使用者,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自己的个体审美呢?

  瞿广慈:这是一个特别好的问题,我觉得这涉及我们对品牌的理解。一个是我对“稀奇”品牌的定位,同时也是我身上所穿衣服的品牌。做品牌时首先要意识到我们对物质需要具备感觉,也要有占有欲。当你选择不同品牌时,已经决定了你的身份和你的发声轨迹。十几年前中国艺术家起初只选择常见的几个西方品牌,但现在这些品牌已经很少有人去买了。全球化过程中这些传统品牌衰败的很快,这个过程不仅对中国品牌有损坏,其实对全球的品牌都或多或少有损坏。以前我们看到传统的品牌讲究用相对固定的材料和工艺,甚至我都认为它不需要有太多改变。但今天你看所有的品牌都在不停地追逐新式材料,特别是他们在韩国或日本营销的时候,这些国家本身就被当作一个材料库来去使用。但我觉得品牌最核心的基因不是材料,而是某种内在气质和一种向你传达的观点。当老派品牌随着全球化进程进入到亚洲、欧洲、甚至非洲市场时,往往不得不妥协,语焉不详,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大部分品牌在这个进程中是招架不住的。中国品牌现在也到了面临全球化的阶段,同时中国巨大的内需市场对于中国品牌而言是一个温暖的陷阱。从做品牌角度如果我们设定的消费者只是中国人的话,这个品牌很难发展成国际品牌。我做“稀奇”时一直在想我们的产品属于什么人群,这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其中涉及到很多文化冲突、经济冲突、力量对比等等。做品牌和艺术创作不同,我们必须寻找到品牌的独特语言和其中的故事逻辑。

  速写:你如何看待自己品牌和消费者之间的关系?

  瞿广慈:品牌和消费者之间一定要建立一种像家人一样的亲密的关系,或者说是像朋友一样值得信赖的关系。我自己的品牌只有五年历史,只能说我们活下来了,可能到了十年的时候我们才能够从品牌层面谈。我非常愿意和那些创立过品牌的人谈话,我听他们说每一句话时都很认真,因为其中蕴含了时间上的积累。今天很多快速的心态是用品牌为幌子,用拿来主义的方式圈很多钱。我觉得这些给钱的人都不大明智,他们投资的对象可能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呵护品牌,他只是在做一些现成产品。现在五年过去了,我觉得自己算是中学生阶段,十年时才能算作是大学生阶段了吧?然后再考虑下一个十年。对于我来说,能否考上这个大学还是很重要的。

  速写:你刚才提到一点,一个好的品牌它和消费者的关系应该是一种家人层面的情感维护的关系。 “家”它是一个特别好玩的概念。我们的惯性意识中往往认为“家”是一个私人领域,家里的审美风格和功能性应该都有“家”的使用者来完全做主。但随着商业文化的发展带来了很多营销行为,你会发现家不再是一个私人领域了。你可能在你的私密卧室中,一打开床头电视就看到世界另一尽头的国家所生产的商品广告。打开杂志或者飞机出租车广告,都有很多人告诉你这种装修或家具适合你,你的家应该如此,我们卖场样板间正好和你家面积一样大。

  瞿广慈:对,你梦幻的家就在这些家具卖场里头。

  速写:今天广泛的消费者每天都在被教育,你的家应该这样,你穿的衣服应该那样。消费者如何能够保护好自己在地理和心理上的私人领域呢?

  瞿广慈:对大部分人而言,家和衣服是有区别的。服装可以经常更换,但是家你扔不掉。你要相信品牌有教育人的力量。过去从艺术家角度来看,我和向京两人对于很多杂志的营销抱有一种非常反对的态度。因为他们总在喋喋不休地教你怎么去化妆、交朋友、甚至如何去生活。现在我觉得好的教育是非常重要的。比如我很重视一些袜子之类的配饰,这些别人看不到的衣服是我内心的需求。今天很多人内心的需求超越了使用的范畴。我觉得今天文化的概念已经越来越能够去打动人了。时尚的概念非常强大,强大到你的家中,重点不是桌子上摆了一个什么物品,而是你的家呈现出个人审美和品味。我估计家会演变成一个自我、自恋和自我陶醉的地方。对于做品牌的人而言,我们需要敏感到这个程度。

  速写:好,最后一个问题。来一个很有想象力,有点儿浪漫主义的问题收尾。假设十年前的广慈看到今天的广慈的十年历程感到满意吗?或者有机会的话会不会选择另外一个方式去展开工作呢?

  瞿广慈:我得说说环境因素。我觉得我是一个被环境所塑造的一个人。十年前我在干什么呢?我在大学里当老师, 2005年我刚刚辞去做了五年的那个院长助理职位,然后过了两年之后就离开学校当自由艺术家了。我不能想象我这样一个生活中不拘小节的人会去做一个雕琢生活方式的品牌。但人生的奇遇就是这样,世界变成某个样子的时候你就变成那个样子了。我无法回到过去来对我进行评判。当然我对“稀奇”的过去五年历程是由资格评判的。所以我希望再过五年后再来评判现在的我,可能会让我更踏实一点吧。

  速写:嗯,这个问题回答的非常理性并且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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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约对话嘉宾:尤洋,专栏作家